他在昏昏沉沉中, 低低地应着她。她急忙跑出船舱, 去请公羊渡过来看他。 公羊渡步履匆匆, 提着一个药箱过来, 坐在 边为他问脉。姜葵紧张地看着公羊渡的神 ,只见他蹙着眉心,以两指按在谢无恙的脉搏上, 敛神沉思。 “我的医术不 , 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公羊渡摇头,“殿下身负星霜剑伤, 夜寒气侵袭经脉, 按照常理来说, 是不太可能发热的。” 他思索着, “依我 浅之见,他大约是身体虚弱,又受过金创伤,过度损耗导致高烧。原本不可能发热之人,此时罕见地发起了热,未必是坏事,也许是好转的迹象。” 姜葵忧心忡忡,“现下该当如何?” 公羊渡略作思忖,“姑且当作寻常伤寒来医治,等赶回长安后,再请沈药师问诊。” 他叮嘱,“你取一碗凉水,浸 帕子,设法为他降温。我去煎药,稍后送来。” 姜葵依照嘱咐,取了凉水和白帕,坐在谢无恙的身边,以水沾 了帕子,擦拭他的额头。他闭着眼睛,随着她的动作,长睫轻微地眨动。 她把沾了水的帕子覆上他苍白的额头,又取了一张白帕,轻轻拉过他的手,低头为他擦着发烫的手心。 他在高烧中,似是 到一丝凉意,慢慢地抬眸,含混地喊她,“江小 ……” “你好点了么?”她 心担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哑。她俯下身去,凑近他的脸,听他说话。他的气息紊 ,温热的呼 落在她的耳畔,“江小 ……我好难受。” 她紧张地问:“是怎样的难受?” “又冷又热。”他的语气里有一丝 茫,“好奇怪……” “发烧就是这样的。”她笑了一下,轻轻抱一抱他,“你是第一次发烧对吧?” 他闭起眼睛,“我从来没有发过烧。” 片刻后,他含糊地抱怨,“我好讨厌发烧……” “公羊先生说,这可能是好事。你忍一忍。”她转身端了一碗温水,用小瓷勺一点点喂到他的口中,“喝过水以后,你睡一觉,等药煎好了,我喊你起来喝。” 他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不久后,公羊渡送来汤药,姜葵喂给谢无恙喝了,他短暂地清醒了一阵,很快又继续躺下。直到次 天光大亮,高烧褪去了稍许,他才渐渐地醒转。 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少女端了一碗汤,微微低头看着他。清晨的光线如织,斜落在她的身上,衬得每一 线条都柔软,仿佛笼了一层明媚烟水。 一缕淡淡的香气飘到他的鼻尖,携着好闻的香草味和鱼汤的鲜香。 他眨了眨眼睛,因为高烧和久睡,嗓音里带着点 糊,“是给我的吗?” “我做的。”她点头,扶着他倚靠在墙边,然后握着小瓷勺,舀了一勺鱼汤,仔细地吹了吹,递到他的 边,“你尝一口试试?” “是咸甜口么。”他小心地问。 “不是。”她愣了下,恼火了,“ 喝不喝。” 他顺从地喝了一口,静了片刻,温和地指出,“下次……你可不可以不要加那么多醋?” “很多醋吗?”她怔了下,尝了口,脸 微微变了,默不作声地搁下鱼汤。 她闷闷地低头,“好。下次我会注意的。” 他歪着头,想了想,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我眼睛里只有你一个人。” “除了你以外,”他郑重道,“我从来没看过女孩子一眼。” 她茫然地望着他,“你忽然说 七八糟的话干什么?” 迟疑了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不会烧坏脑袋了吧?” “嗯?”他也茫然,“我在话本子里看过,醋的意思是……” 她笑了起来,“谢康,你平时都看的什么 七八糟的话本子啊?学来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怪不得。”她又哼道,“所以你连女孩子脸红是害羞都不知道。你果然是榆木脑袋。” “江小 。”他闭眼,“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显得我好丢人。” 她朝他扬起脸,还未来得及说话,他忽然倾身过来,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突如其来间,清冽好闻的气息扑过来,几乎把她完全包裹住。他的呼 里含着热意和 息,微微凌 的发丝蹭到她的颈间,他把下颌搁在她的肩头,轻轻地凑近她的耳垂。 他在她的耳边低低念着,“江小 ……” 犹在病中的嗓音含着点哑,微微地热,还携着一丝朦胧困意。 顷刻间,她整个人都在冒烟,连耳尖都烧红了。 “你害羞了。”他指出。 “我才没有。”她闷声道。 “可是你脸红了。”他轻轻地笑了。 她气恼得几乎要伸手打他,但是他更用力地抱紧了她。接着他闭上眼睛,埋进她的长发里,声音很轻又很朦胧,“抱紧我。” 下一刻,他倚在她的怀里,安静地睡着了。 他的身体一寸寸往下坠,抱着她的手垂落下来,搭在她的身侧。他的睫羽低垂,呼 变得浅淡,因为高烧而含着热意,低徊地拂过她的颊边,仿佛香炉里熏得微暖的风。 她在他的怀里伸出双手,紧紧地环住他的身体,把脸颊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许久之后,她为他疗伤完毕,扶着他重新躺回 上。 明净晨光里,他无声地沉睡,额上覆着沾水的白帕,好似一个乖巧的玉石娃娃。 接下来几 ,谢无恙时睡时醒,烧得神思混沌,几乎不再有清醒的时刻。船行至渭水之后,他的高烧逐渐褪去,变成持续的低烧,他在低烧中始终昏 不醒。 又过几 ,船停在长安城外。一辆马车飞奔着前往长乐坊,带他去沈药师的住处问诊。 院前的乌木小门被急促叩开,伴着嗒嗒的脚步声。 姜葵与洛十一扶着昏睡的谢无恙匆忙进入屋内,后面跟着帮忙的小尘与阿蓉。沈药师提了一个黄梨木药箱,疾步从院外赶来,取了一把银针,为他问脉疗伤。 沈药师施针的时候,姜葵在后院里静候。院里一树白梅绽放,雪白花瓣缀 枝头,微风拂过,吹落梅花如雨,拂了她一身还 。 她微微仰首,折了一枝沾雪的梅花, 进一只白釉瓷瓶里,搁在那个人的窗边。 沈药师叩了叩窗棂,“江少侠,请进屋吧。” 姜葵推门而入,看见 上的病人依然在昏睡。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发觉他的烧已经褪去了,他的体温重又变得很低,仿佛一捧雪那样凉。 她蹙着眉,低声问:“他情况如何?” “高烧确实是转好的迹象。”沈药师沉声道,“眼下烧已经退了,这个时机正好,我要在他身上用一剂猛药,尝试以烈 药剂对抗他体内的寒气。” 停了下,他低声对姜葵说,“试药的过程中,他可能会很痛苦。江少侠不若在院里等待,稍后我再喊你进来。” “我陪着他。”她摇头。 沈药师也不阻拦,挽袖坐在 边,缓缓沉住呼 ,而后执起银针,点入病人的几处大 ,再将药剂徐徐渡入他的体内。 几乎在药剂渡入的同时,他忽然全身剧烈颤抖,气息变得极为紊 。 他紧紧地锁着眉,无法抑制地 息着, 出一抹极为痛苦的神 。绒毯从他的肩头无声滑落, 出一截明晰的颈线,随着凌 的呼 而上下起伏。 “他怎么了……”身边的少女喃喃地问。 “痛醒了。”沈药师低语。 他注视着 上的病人,“我下在他身上的药剂,实为一种极烈的毒药。他身负极重的旧伤,只能强行以至 的药物渡进他的体内,以此驱散他体内积累的寒气。” “之前每次试药的时候……” “都是这样。”沈药师低声道,“要医治这种伤,这是唯一的办法。” 上的病人低低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伴随着强烈的 痛。身边的少女攥紧了手心,转头问道:“要不要给他什么东西抓着?” “没用的。”沈药师摇头,“他 本没有力气。” 身边的少女低头望着 上的病人,心里跟着无法抑制地疼起来。她的指尖颤了一下,向他递出去,轻轻地握住他的手。 他在翻涌的疼痛中,仿佛察觉到一丝抚 ,手指微动一下,抵住她的掌心。 沈药师深深呼 ,再取了一枚银针,又把一剂药渡入他的体内。 这一次他 息得几乎断续,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倏地,他的呼 淡了下去,脸稍稍偏向一侧,身体轻颤一下,不动了。 “他……” “痛昏过去了。”沈药师低声答,“半个时辰没醒,再叫我。” 他搁下银针,推门离开,留下姜葵坐在 边陪着谢无恙。 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亮窗边一枝沾雪的白梅。她轻轻拉着他的手,凝望着他苍白安静的睡颜。一缕极淡的白梅香飘过来,她分不清是他身上的,还是梅花上的。 半个时辰后,他仍没有醒转。她咬了咬 ,去院里叫沈药师。沈药师默立在树下,仰望着一角天空,听见她的呼喊,转身推门进屋。 沈药师挽袖执针,在病人的风池 上扎了一针。病人低咳了一声,身体颤抖一下。他没有睁开眼睛,但是沈药师从他凌 的呼 里,辨认出他已经渐渐醒转。 默然片刻,沈药师再次为他渡入药剂。 就这样,他痛昏过去,再被强行扎针,醒转过来,然后再痛昏过去。 一次,一次,又一次。 直到黄昏时分,霞光从窗 里溢出来, 淌在他苍白的脸庞上。 用过药后,沈药师已经走了,身边只有绯衣的少女静坐在他的 前。他醒来过好多次,可是都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他睡着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再次醒来,他终于抬起眼眸。 他忽然看见她在哭。 灿烂霞光里,珍珠般的泪水,凝在莹白如玉的颊边。 “江小 ……”他很轻地喊她,“你怎么哭了?” 她拼命摇头,忍住不哭。她的发丝微微地发颤,泪水断线般坠落。他的眸光无声地落来,温暖又安静,淡淡的悲伤。 “笨蛋。”他笑一下,含着点无奈,“我的病在变好,你不应该高兴么?” 她点着头,又摇头,泪珠一粒又一粒地落下来。她眼底里的伤心情绪快要揪起他的心,几乎扯着他的心口在疼。 他的指尖微动一下,可是没有力气。她知道他想做什么,轻轻拉起他的手,让他的指尖擦过自己的眼角,他替她一点点地拭泪。 “你答应过我不许难过的。”他轻声说。 “我不难过了。”她拭去了泪水,握紧他的手,“你快点好起来。我要你陪着我。” “好。”他应了她,又闭上眼睛,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好困……我再睡一会儿。” “沈药师说你尽量别睡。”她捏了捏他的指尖,“药效在醒着的时候才能发挥得更好。” “好。”他应着,仍旧闭着眼睛,倦倦的几乎要睡着了。霞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羽低垂,呼 声又变得浅淡,朦胧得好似晨间的微风。 “谢康,谢康。”有人在耳边轻轻喊他。xiaPe.COm |